停口不好。陈正义笑,换张牌单钓,五筒。 原来是屁和。苏慕轻蔑地笑,看来单钓的牌不是三筒就是七筒了。 雪冰蝉摸牌,不打出来,反而和手中的三张牌一起按倒,暗杠。难道她不是大三元而是大 四喜?苏慕看着手中的牌,红中可是在自己手上,她到哪里去开杠呀,岂不害了她?暗杠 ?地上还有什么牌是一张没见面的?难道…… 正想着,雪冰蝉已经自牌尾另摸一张牌,微笑打出,四筒。 推!陈正义将牌推倒,不好意思,单叫四筒。 金钟哗地一声,替苏慕说出心声:你三六筒不和钓四筒,什么玩法? 想开杠嘛。陈正义憨憨地笑,这么小的和,还不如杠一回呢。 嘿,真不愧是董教授的弟子,迂得可以。 雪冰蝉也笑着翻开牌来,真是的,我输了,可是有杠不算输,也还好。 那倒伏的四张牌,一式一样,花花绿绿,正是四张发财! 而那张发财,本来应该自己摸!
由棋主摆出一盘一步将军的残棋,看似无法可解,又似无限生机。 彩注就是那只通体晶莹的玉笛。输了,笛子归人;赢了,则不拘多少,在棋盒里抛几枚硬 币即可。因此来对奕的人倒是很多。 很明显,竹叶青的目的旨在邀赛,不在赢利。 这个奇异的蛇女,雪冰蝉已经留意她很久了,她注意到,蛇人竹叶青常常在表演的间歇抬 起头望着冰蝉大厦。距离隔得远,她们彼此看不清,但是感觉上好像目光已经在空中相撞 了。 每当这时候,雪冰蝉心头就有一些似暗似明的念头涌起,仿佛在呼啸的风中听到远祖的呼 唤,可惜记忆被城市的车辙辗碎了,零乱地洒了一地,不可收拾。 她想,这笛声我听过的,在哪里呢? 有人敲门。敲散了幻觉,敲断了笛声。 那是冰蝉的秘书佳佳,她捧着一束红玫瑰走进来:“花店送来的,我替您签收了。”一边 细心地插瓶一边艳羡地说,“钟先生真是大方,一天一束,已经是第八天了。” “别胡说,卡片上又没有署名,怎么知道是钟先生。”雪冰蝉虽然嘴上这样说着,心里却 也以为是钟来。除了他,谁会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呢? 在今天的社会,送花给心仪的女子并不稀罕,稀罕的是送花的人始终不留姓名,却每每在 卡片正背面各留一句话,背面是“麻将赛场见”,正面是句诗。 第一天是“碧云天,黄叶地。” 而钟氏物业正是叫作“云天花园”,自此佳佳便认定了送花人是钟来。 第二天是“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” 接下来每天一句,一连八天,渐渐连成一首词,范仲淹的《苏慕遮》。 到今天,正是最后一句:“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”而那句“麻将赛场见”却没有了。
这让雪冰蝉越发认定是钟来的手笔。昨天,可不是已经在麻将赛场上见到他了么? 对于钟来,冰蝉并不讨厌,甚至很欣赏他。虽然钟氏是家族企业,可是如果误认为做企业 接班人的一定是纨裤子弟就错了,事实上,真正的贵族子弟,从出生那天起就要接受严格 的训练,以免将来担不起家族的大业。所以他们一定会是后裔子孙中最优秀最坚忍的,不 然,也不可能坐上这个龙头的位置。 钟来便是这样一个既得天独厚又自我克制的好青年,他具备了一切作为大企业领导人的素 质和能力,他甚至有齐天下男人所希望拥有的天赋和条件:财富,权力,健康的体魄,丰 富的学识。他甚至连俊美的外形都有了,人世于他,还有什么缺憾呢? 然而,大概也正因为钟某人太过完美无缺吧,雪冰蝉反而觉得索然无味,对他那样的人, 感情是什么呢?锦上添花的一种点缀而已。追求只是个姿势,其实在他心底里,早已将自 己视为囊中物了吧? 是因为这份抗拒,才让冰蝉对钟来始终是若离若即,打了一年多散手,却一直没有像众人 所猜测的那样珠连璧合。好在两个人都年轻,不觉得时间用来浪费有什么不妥,权作是一 种消遣也罢。 “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”她轻轻吟哦,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凄恻。这是怎样的一首词 哦,那样旖旎的良辰美景,却有那样深刻的无可奈何。 面前的豪华大班桌及满桌文案忽然如电影布景一般地淡下去,房间中似乎突然起了一阵雾 ,一切都朦胧,而主题从褪色的背景中渐渐鲜明,她仿佛看到一幅画面,是“蒹葭苍苍白 露为霜”那般的意境,清清湖水,倒映云影,有秋叶轻轻飘坠,而湖上淡烟飞起,随风摇 曳。有一男一女在湖边踏着落叶漫步,轻声细语,他们在说些什么?他们可是情侣? 冰蝉相信那冥想中的女子一定是自己,那是一个束发缠腰的古时女子,有盈盈双目,纤纤 十指,她走在湖水边,手里执着一只玉笛,边走边吹,宛转悠扬,直将人带回那遥远的古 代…… 可是那男人呢?是谁呢?她几乎可以看清他的模样 ――他的眼睛又黑又深,带着一种冷淡的忧伤,唇紧抿着,说话的声音低而阴沉,每个句 子都很短,仿佛对说话这件事很不耐烦似的。 也许,这是因为语言对于赌徒来说实在是多余的,他只看重他一双手。
他的手,清瘦然而有力,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,哪怕只是端起一只纤细的杯子,那双手也 会显示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稳重;所有的赌具一旦经过他的手,就会变得特别温驯听话,唯 他是从。 所谓得心应手,它们似乎随时都在准备着为他的一双手听命服务。 偶尔,他拔剑的手也用来作画。 他的画技虽然没有他的剑术高明,却也自成一格。 因为他的手很稳。 一只很稳的手握笔,画出来的画总是不会太差的。 有一次阴雨连天,他闲来无事,为她画了一幅七尺荷花…… 荷花图?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一幅七尺泼墨荷花呢? 幻境缥缈苍茫,如同海市,令人恍惚而又向往。那静翠湖,那湖边的男人,那男人的手… … 一个赌徒。 雪冰蝉对自己沉吟,她想起钟来坐在麻将桌旁的模样,只觉似是而非。 她从来都不觉得他是一个浪漫的感性的人。他们在社交场所常常见面,也私下里约会吃过 几次饭,言谈也还愉快,从天文到地理,从经济新闻到政治绯闻,有来有去,有说有笑。 但,不过如此。吃顿饭没什么,饭后喝一杯咖啡也尚可忍受,但是再坐下去,就会觉得疲 惫。热恋中的人,应该不是这样的吧?那些恨不得一分钟当一辈子来用的年轻情侣,不是 希望形影不离永夜无昼的吗? 但是如今他忽然浪漫起来,开始玩起匿名送花,联句成词的游戏,这让雪冰蝉觉得意外, 也有些沾沾自喜。这样地别致,是用了心思的呢。 她猜测,到这首词完整的时候,送花的人就会现身。 今天,就是第八天。 这时候,佳佳接电话进来:“雪经理,是钟来先生。”声音里透着笑。 冰蝉也不由微笑,她想她又猜对一次,果然送花人现身了。 钟来在电话中并没有提到一句关于花的事,只说想请雪小姐共进晚餐。 “可是我晚上已经有约了。”冰蝉翻翻记事本,“中午也约了人……现在?现在倒是有时 间的。一起喝咖啡?好吧。在哪儿见?……不用接来接去这么麻烦,我自己开车过去吧。 ” 正在补妆,又有电话接进来,这次是保安。“雪小姐,那个苏慕又来了。他说是您让他来 的。” “哦,”雪冰蝉想起来,“是我让他来的。” “让他上楼吗?” “不,叫他在大厅等。” 苏慕见到雪冰蝉,礼貌地站起来,尽管努力克制着,却仍然明显地流露出紧张和激动 。 雪冰蝉走过去坐在他对面:“请说吧,但是记住,你只有三分钟。” 苏慕愣一愣,心里那颗泪珠又隐隐地疼痛起来,忍不住暗叹了一声“报应啊”――前 世的苏慕遮对雪冰蝉有多么冷若冰霜,今世的雪冰蝉就对苏慕有多么居高临下。 她俏丽的面孔紧绷着,双目炯炯,审视着苏慕,眉宇间隐隐露出一股煞气,不怒而威 。 苏慕叹一口气,的的确确,这是冰蝉房地产的总经理雪小姐,不是前世那个粉面含春 的小丫环雪冰蝉。他清咳一声:“雪小姐,你相信人是有前世今生的吗?” “你要给我谈玄学还是讲神话?”雪冰蝉皱眉,再次提醒,“请进入正题,三分钟后 ,我要失陪了。” 苏慕再叹,不得已,只好言简意赅,讲起故事梗概:“千年前,你和我在前世有过一 段恩怨,我是一个赌客,你是我的婢女,为我喝下一碗忘情散,变得无情无欲,忘记了所 有的事。但是你的眼泪留在我的心里,让我永世难安。只有你想起来那些事,并且原谅我 ,我们的恩怨才会了……” 他说着,自己也觉是天方夜谭,如此荒诞的故事,说给谁听,谁会相信呢? 雪冰蝉已经夷然变色:“我早知道不该在你身上浪费时间。你几次三番来捣乱,就是 为了跟我编造这样一段荒诞不经的新聊斋?简直当我是白痴。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。” “但是,我说的都是真的,请你好好想一想,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?”苏慕苦苦 请求,尽最后一分努力,“你曾经留给我一滴眼泪,所以我才会记得所有的事,而你却忘 了。但是你一定会记起来的,那样深刻的感情,那样彻底的牺牲,你不会真地完全忘记。
你曾经说过,你所有的错,就是爱上我……”“我一生中,唯一的错,只不过是爱上了你 。就因为我爱你,你便可以任意羞辱我,轻薄我,讨厌我!爱你,是这么不可饶恕的错吗 ?” 冰蝉的泪流下来,她握起了拳头,悲愤地说:“什么时候不爱了,什么时候才可以做 回自己的主人。我只想有一个办法,可以弃情绝爱!” “弃情绝爱?”苏慕遮心里一动,转过身来,专注地打量着她,“你真的想把我忘掉 ?如果能忘掉我,你什么都肯做?” 她不语,深深地看着他,眼里燃着爱与痛的火焰。 他哈哈地笑,轻佻地说:“很简单,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,我保证你从此以后都会没 有任何烦恼,再也不必因为爱我而痛苦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替我喝了这碗药。喝了这碗药,你就成为一个无情无欲的人了,就再也不必为了任 何感情而苦恼。” 冰蝉犹豫了,她想忘记苏慕遮,想不再爱他,不再因为爱他而痛苦。可是,她并不想 成为一个“非人”哦!一个“完整”的人,怎么可以没有感情,没有爱恨悲喜?那和死了 又有什么区别?虽然,她愿意为苏慕遮而死,可是,不能死得这么没有价值! 苏慕遮看出了她的犹豫,不耐烦地说:“是不是不愿意啊?不愿意就说出来好了,我 不会勉强你的。我从来不会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,不愿意,你就走开,别再让我看见你! ” 冰蝉一咬牙,站起来便走。 走到门边,却又迟疑起来,回过头,趑趄不前,又徘徊不去。 苏慕遮抓住她的弱点,使出最后一击:“雪冰蝉,喝下这碗药,就是成全我。从此, 你可以再不必为我烦恼伤心;而我,将因为你的牺牲而永远记得你。” 冰蝉眼睛一亮:“你会记得我?永远不忘记我?” “会!”苏慕遮怂恿地说,“喝吧,这是一举两得的事,你喝了它,我会感激你,永 远记住你的。你是一个为我牺牲的女人,我怎么会忘呢?” 冰蝉深深地看着苏慕遮,他说得这样轻佻,这样随意,她知道他是没有任何诚意的。 可是,只要他肯说,她便肯信,他对她说的所有话都是圣旨,哪怕他是骗她,他肯骗一骗 他,也是好的。 她终于低下头,决绝地说:“好,我喝!” 绿色的汤汁,浓稠的,泛着青烟,充满诡异的色彩,意味着冷漠人生与恩断情绝。 冰蝉端起药碗,最后看苏慕遮一眼,像要把他望进永恒。“苏慕遮,”她不再喊他公 子,而直呼他的名字,“你真的不会忘记我?” “不会。” 她微微地笑了,低下头,一滴眼泪落在碗里,溅起一圈涟漪,然后,再一仰头,一饮 而尽。 那是世界上最深挚最纯真的感情,却滴入最无情无义的药碗里,合作一杯苦汁,让这 个为情所苦的痴心女子甘之如饴。 一碗忘情散,化为孟婆汤,从此,隔断了阴阳爱恨,恩怨情仇。 雪冰蝉的前世今生,就此一分两绝! 然而人世间的爱债情缘,又哪里是芸芸众生自己可以调拨搬弄的?苍天在上,冥冥间自有 时间大神掌管生死簿,忠实地记录下一笔笔一桩桩,今世的辜负,要他们来生偿还,一啄 一报,毫厘无失。 冰蝉前世为苏慕遮所做的,苏慕注定要在今世连本带利,加倍奉还。只是,冰蝉却忘 记了他们曾经的所有恩怨,除却厌烦和轻视,她对苏慕没有半分留情。 苏慕叹息,现在,他情愿喝下忘情散的人是自己,他终于明白:记得,是一件多么痛 苦的事,而辜负,又有多么绝情。他徒劳地,悲哀地,一遍遍问着冰蝉:“你真地不记得 ?前世恩恩怨怨,悲欢离合,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同生共死,你真的,都不记得了吗?”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冰蝉不耐烦地退后一步,满脸厌恶,一如当年苏慕遮之于她。 她挥挥手对保安说,“把这疯子拉出去,以后都不要放他进来。” 保安答应一声,又问:“要是他强行闯进来呢?” “报警。”冰蝉简截地回答。
连保安都悚然动容:“上次已经报过警,这小子有前科,再报警,只怕真要判刑的。 ” 冰蝉却面无表情,丝毫不为所动:“这种人,应该呆在精神病院里,要么干脆进监狱 ,根本就不配有自由。” 自由!苏慕万念俱灰,冰蝉当年说过的话响在耳边:什么时候不爱了,什么时候才可 以做回自己的主人。 前世的雪冰蝉一直在渴望自由,而自由的通道,是忘情弃爱。如今,她终于做到了, 却反手把他关进了痛苦的监牢,带着感情的枷锁,举步惟艰。报应啊! 他低下头,一字一句地说:“好,我走,以后也再不会来烦你了。今天你所做的一切 ,我都不会怨你,因为这一切,都是我应得的,是我欠你的!我该去承受。再见。” 他转过身,踉踉跄跄地走了。 冰蝉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,反而若有所失。他最后说的话,是什么意思呢?他和她 之间,有过亏欠吗?苏慕哀伤的背影深深打进了她的心里,使她似乎记起了一些什么,却 又想不分明。她第一次有些怀疑:自己和苏慕,也许真的有过一些过去,一些被她忘记了 的过去吧? 她想起那个关于碧云天黄叶地的画面,想起画面中踏着落叶在湖边散步的俪影,刚才 苏慕说他们前世有过很深的渊源,莫非,那个湖边的男人,竟会是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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